餘光
幾束天光穿過幽暗而濕潤的深林

林木森然相倚,枝葉於高處層層合攏,只餘幾線天光自罅隙間傾下,穿過浮游的山氣,在幽暗中凝成斜長的光柱。微塵於其間浮沉,忽而明亮,倏又沒入林翳;偶然被照見的,不過是深林極小的一隅。

濕潤的山氣浸入樹皮,深褐近墨,斑駁的裂紋自根部蜿蜒而上,漸次消失在密葉之間。樹皮剝落之處,微露淡赭的木理;根旁覆著經年的褐葉,葉脈猶存,邊緣卻已受水氣浸蝕,鬆軟地偎著泥土,與碎枝、石礫混作一處。

青苔沿裸露的根脈無聲蔓延,也覆上橫臥林下的朽木。幾莖細草自褐葉間抽出淡綠,葉尖承著水珠,與身旁的苔痕、木屑和蟲蝕留下的細孔一同隱在林色裡,既不格外鮮明,也未曾真正消失。

遠處一聲鳥鳴越過幾重樹身,傳至耳畔時,來處已不可辨。濕葉之下另有細微的窸窣,一角枯葉稍稍拱起,旋即伏回原處。風只在高處的樹冠間行走,枝葉摩挲之聲從濃密的綠蔭中落下,到了林下,便與薄霧一同沉靜。

一束日光停在老樹斑駁的身上,照見裂紋、苔痕與細小的蟲孔;不過數步之外,藤蘿、矮叢與交錯的根脈,已融進一片漫漶的深黯,惟有幾道濕潤的葉緣,偶爾泛起極淡的微光。樹影滲入霧中,光也沿著枝葉的罅隙漸漸淡去,明暗之間,原沒有清楚的界線。

幾束天光懸在林間,照著剝落的木理、冷濕的苔痕、滿地褐葉,也照著微塵無定的浮沉。更遠處,林木仍一重一重向內延展,枝葉交混,層次漸失,最後只餘一片不可窺盡的林色。

林子並未在那裡止住;先停下來的,只是人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