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光
夕陽沉向海面,近處山崖已隱入暮色

日已偏西,海天相接之處,尚留著一點將滅未滅的紅,說是沉了罷,水面上偏還牽著細細一線;說是未沉罷,那顏色又淡得可憐。遠遠望去,恰似女子夜深卸妝,簪珥已除,白粉也拭去了,獨唇邊一抹胭脂未曾擦淨,本人未必有心,旁人看來,卻疑她尚有一兩句話壓在心口。

遠海的雲漸漸聚來,先前還染得金黃,轉眼便褪成薄薄的灰紫。海也收斂了聲息,只餘細細的潮聲,將那點殘光揉碎了,一回送近,一回帶遠。近處山崖早已黑得不辨草木,惟有欄杆斜斜露出一角,暮色愈深,反倒愈見分明。

像是方才還有人倚在那裡。

衣袖教風掀起了幾回,她也不曾理會,只望著那輪紅日一寸寸沉下。先時尚露著半邊,後來只剩一彎,再後來便像教海水含入口中,連一點紅也不見了。

山下已有一兩處燈火亮起。

她回頭望了望來時的路,手已從欄上收回,腳下卻仍未移動。若此時有人喚她一聲,大約也就回去了;偏偏四下無人,只有崖邊的枯草,被風一陣陣吹得低伏。

方才滿天滿水的光,轉眼收拾得乾乾淨淨,海仍是海,雲也仍舊向遠處去,倒像從未有過那一刻溫柔。

她原想笑自己多事,唇邊才動了一動,卻沒有笑出來。

風到底是冷了。

她攏一攏衣襟,低聲說句天晚了,便沿著山路慢慢下去。

那條路原是日日都走的。

只是這一夜,身後的潮聲追了她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