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痕冷藍
二〇二六 · 夏
午後的光穿過重重葉隙,將盈目的濃綠暈成深淺相生的青碧。斜暉沿著葉脈徐徐流移,細若游絲的紋理漸次清晰;枝影交覆,漸入幽翳,四下也悄然沉寂。風過葉間,枝梢相拂,翠影便隨之泛起微瀾,向林深次第漾去。葉聲細碎,入了林深,便漸漸不辨。春深只添新葉相倚,雨後惟留水痕未晞;四時芳信從枝畔來了又去,枝頭所留,終究仍只是一重翠意。
青碧深處,一抹冷藍自葉影間浮了出來。
翅緣近墨,細白零星;雙翼舒時,藍意由幽轉明,像遠天遺落的一痕晴,靜靜棲在闊葉之上。她起初也錯認作花,直到蝶翼微微一翕,葉上的日色也隨之游移;葉聲在枝影間洇開,那朵冷藍卻只在日色裡呼吸。
她原是來收取葉上日色的。
斜暉落在她握著相機的手背,薄薄停成一層淺金。
相機舉至眼前,腳步卻停在數步之外,惟恐衣角拂葉,或鞋底一聲輕響,便教那一點花色自枝間散盡。鏡中葉脈蜿蜒,蝶身纖薄如夢;葉影隨風微漾,惟它停得安靜,分明只是偶然棲來,枝葉卻像借了它的一雙翅翼,暫在日光裡開成一瞬花影。
快門輕響,旋即沒入葉聲。
蝶翼輕斂,那一痕晴便沉入墨影;少頃,那朵冷藍又在葉上舒瓣,細白翅紋間,一線曉色徐徐泛起。她原想再拍一張,指尖停在按鍵之上,終究未曾落下。方才那一刻既已過去,再多一次,未必仍是同一朵花。
她放下相機時,葉上已空。斜暉未改,滿林葉聲仍隨風細細相續,自枝影間流到她的身畔;待那一縷風拂過手背,方才停成淺金的日色,到了指節間,便淡作一痕近白的薄涼。
傍晚,有人翻看她所拍的照片。
那人看過滿幅青綠,又指著中央那一抹藍,隨口笑道:
「若是停在花上,想必更好看些。」
她本欲說些什麼,抬眼時,那人的指尖已滑向下一張,正是天光斜入樹影。她便只略略一笑,將相機接回手中,沒有再提。
後來,她只將那張照片留了下來。
畫面裡,葉仍是葉,蝶仍是蝶;深深淺淺的青碧間,原也尋不見半瓣花影。只是每回重看,她總記得那日午後:風聲尚輕,蝶翼未驚,葉脈間浮著一線將散未散的微明。
枝間依舊無香,滿眼仍只是一重翠意;惟在那片幽翳深處,一痕冷藍,像還未曾謝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