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落完的雨
二〇二六 · 夏
午後的光落在店裡,白得有些寂寞。窗外街聲隔著玻璃遠遠浮著,車影、人影,經過時都只剩一層淡淡的晃動。桌面微涼,幾杯喝了一半的茶飲散在窗邊,杯壁凝著水氣,細小的珠痕沿著塑膠杯緩緩滑下,像一場未落完的雨。
窗邊幾人各自伏案,或看書,或對著電腦。她推門進來時,原也只想依著前一位客人,隨意點一杯便罷,免得叫人看出自己同這地方尚有幾分生分;可到了櫃檯前,架上幾個中文字忽然入眼,杯身又小小印著台灣二字,話到口邊,便改了。
店員問起糖與冰,她答得很快。
三分糖,去冰。
說罷才覺,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。她低頭翻找錢包,假作沒有察覺自己方才那一點慌張。其實不過是一杯奶茶,原也沒有什麼可說的。
奶茶送到桌上時,茶色隔著杯身顯得溫淡,冰塊浮在其中,輕輕碰著杯壁。杯蓋上已凝著一層薄薄水氣,吸管斜放在桌邊,塑膠封套上也印著熟悉的字樣。她揀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慢慢拆開吸管,插進杯蓋。輕輕一聲響,茶香便從那小小的口子裡透了出來。
那香氣並不濃,卻不知怎地,使她想起家附近那條街。傍晚時機車一輛接著一輛過去,飲料店前總有人排隊;誰若要出門,總有人隨口問一句,要不要順便買喝的。那時她多半說不用,或嫌太甜,或說喝了睡不著。如今隔了這樣遠的路,倒肯把一杯尋常奶茶捧在手裡,像怕它太快喝完。
若有人問起,她大約仍只會說,是口渴了。
她低頭喝了一口。冰意先到,甜味隨後浮起,不久便讓茶底一點微澀慢慢托住。那澀味很淡,不似苦,卻也不肯即刻散去,只在舌根深處留著。她想起從前總嫌奶茶太甜。至於茶底這一點澀,倒像是今日才嘗出來的。
窗外有人推門出去,門鈴響了一聲,店裡復又靜下來。
她仍握著那杯奶茶,指尖沾了杯壁上的水。
水珠沿著杯身滑下,停在那兩個熟悉的字上。少頃,又順著未乾的珠痕落下,彷彿那場未落完的雨,到了此處,才悄悄續了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