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光
夕光中的鐵路月台與交錯軌道

日色已斜,站棚底下比別處先暗了下來,惟遠方尚留著一片薄金,斜斜照在縱橫的鐵軌上,一條明,一條滅,曲曲折折地伸向看不見的地方。頭頂電線牽連錯落,遠望原還清楚,仰頭久了,反倒辨不出哪一根從何處來,又往何處去。

我站在月臺盡頭,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。

前一班車已經去了,下一班尚有些時候。候車室裡原有空位,只是人多,進去少不得有人問一句往哪裡去,又問投奔何人。這些話原是好意,答起來卻很費事,我便仍站在簷下,看那夕陽一寸寸從軌道間退去。

包袱裡不過兩件換洗衣裳,還有臨出門時塞進去的一點乾糧。那封信卻不曾放在裡頭,仍藏在袖中,折了又折,紙邊早已磨得發軟,末尾幾個字的墨色,也教指腹摩得淡了。

信上的話原也尋常,不過問了一句近況,又說此地近日多雨。到了末尾,才像無心似地添道:

「若有一日想到這裡來,也未嘗不可。」

既沒有說何時來,也不曾提起相候二字。教旁人看見,大約只當一句客套,我卻偏將那幾個字看了許多遍。今日走到這裡,也是讀著讀著,便不知怎的走來了;若真問上車以後如何,手中的包袱忽然又覺得太輕。

站舍那邊有人將燈點起來了。

我回頭望了一眼,手已探進袖中,指尖碰著那封信,停了一會兒,終究沒有取出。遠處忽有鈴聲傳來,腳下的鐵軌也微微顫動,想是車將到了。

身後忽有人喚了一聲,我不覺回頭。原是有人指著遺在長凳上的皮箱,叫腳夫取去。

夕光愈發淡了,站棚的影子又向前移了一些。我低頭理了理衣襟,把包袱換到另一隻手上。

暮色裡,幾條鐵軌到了前方,各自分開。遠處站吏報了一聲車名,我分明聽見了,腳下卻沒有動。